雨点砸在雨棚上,一声接一声。
我听见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拉开门,姐夫谢家明站在外头。
他手背粗糙,指头冰凉,把一个旧存折塞进我手里。
“拿着,别问。”声音压得很低。
说完退回次卧,门关得很轻。
我站在灯下翻开,户名是我,开户日期在姐姐去世前一个月。
厨房灶上温着他煮的姜汤,味道飘过来,我眼眶唰地红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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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今年四十二,离婚七年,没孩子。
住在棉纺厂老宿舍,两间房,一间自己住,一间堆布料。
裁缝铺开在楼下,接些改裤脚、换拉链的零活。
日子说不上好,也过得去。
姐姐林淑萍比我大三岁,五年前走的,乳腺癌。
那会儿她男人谢家明在建筑队,挣得不多。
外甥谢宇轩刚上大一,学费都是东拼西凑。
姐姐查出病的时候,医生说中期,能治,得准备三十万。
我当时手里就一套小房子,离婚时分的,四十平米,在老城区。
挂出去一个月,卖了三十万。
钱凑齐那天,我提着黑塑料袋去医院,谢家明蹲在楼梯口抽烟。
他看见我,站起来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我把袋子递过去,他接住,手抖得厉害。
后来姐姐化疗、手术、吃药,折腾一年多,还是走了。
走之前那几天,她拉着我的手,光掉眼泪,说不出话。
我以为她是舍不得。
现在想想,她那时候大概什么都清楚。
谢家明办完丧事,带着谢宇轩回了城郊老宅。
我继续租房子住,搬了三次家,最后落脚在这个宿舍。
裁缝铺开了四年,缝纫机是二手货,三天两头卡线。
邻居周桂英常来串门,说我不容易,又说谢家明也不容易。
我听着,不接话。
这几年跟姐夫家来往少,逢年过节打个电话,谢宇轩叫我一声小姨,客客气气。
谢家明话更少,每次都说“挺好”。
那天傍晚他打电话来,我正踩缝纫机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。
他先是问生意怎么样,又说老宅翻修,灰大,住不了人,想借住三天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赶紧补了句,不方便就算了。
我说方便,次卧空着。
电话挂了,缝纫机还在响,针扎在指头上,冒出一颗血珠。
我含住指头,咸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第二天下午他来了。
一个旧帆布包,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。
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没喝,放在桌上。
屋子转了一圈,问厕所在哪,问热水器怎么用。
我一一说了,他点头,像在记什么重要东西。
晚上我煮了面条,卧了两个鸡蛋,他吃得慢,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。
“面不好吃?”我问。
“好吃。就是胃不太舒服。”
他吃完去洗碗,水开得小,一个一个冲。
我坐在客厅择菜,听见厨房里水声断断续续。
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次卧门缝透着光。
凌晨两点,他还没睡。
02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闻到厨房有动静。
过去一看,谢家明在煎鸡蛋,锅里油滋滋响,灶台擦得锃亮。
他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,说睡不着,起来做点事。
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,一碟咸菜。
我坐下来吃,粥熬得稠,是我喜欢的口感。
姐姐活着的时候常熬这种粥,她总说小米养胃。
“你手艺还在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。“以前你姐忙,都是我做饭。”
吃完饭我去铺子里,他在家收拾。
中午回来,发现水龙头不漏了,纱窗换了新网,连厨房的灯泡都换了瓦数大的。
他蹲在地上擦踢脚线,袖子卷到手肘,胳膊上青筋一根根鼓着。
我说不用这么干,你歇着。
他说闲不住,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。
那天下午周桂英来串门,看见谢家明在阳台晾衣服,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把我拉到铺子里,压低嗓门问,你姐夫怎么住这儿了?
我说老宅翻修。
她哦了一声,又说,你姐夫瘦得厉害,看着不太对劲。
我说胃不好。
她撇撇嘴,没再问,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里谢家明手机响了三次,每次他都走到阳台去接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隐约听见“钱”
“房子”
“再等等”几个词。
第二次接完回来,他坐在沙发上发呆,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微微发抖。
我给他倒热水,他接过去握在手里,不喝,像是在暖手。
十一点多,又响了。
这次他没去阳台,进了次卧,关上门。
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,语气又急又重。
“我说了不卖!你听不懂吗?”
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门开了,他出来倒水,看见我站在客厅,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宇轩,不懂事。”
我没追问。
他回了房间,我听见床板吱呀一声,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,梦见姐姐坐在我床边,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,冲我笑。
我想跟她说话,嘴张不开。
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。
第三天早上,谢家明翻包找东西,一个牛皮纸信封掉出来。
我帮他捡,信封口没封,露出里面的纸。
我瞥见“保险单”三个字,还有姐姐的名字。
他赶紧接过去,塞回包里,动作快得不自然。
“你姐以前买的,不知道能不能赔。”他说,声音含糊。
我没问下去。
但他那个表情,我记住了。
是那种有事瞒着、又瞒得很辛苦的表情。
我太熟悉了。
当年姐姐化疗的时候,每次我问她疼不疼,她也是这么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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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第三天中午,谢家明说去趟银行。
他走后,我收拾次卧,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挂号单。
市人民医院,呼吸内科,日期是上周。
我把挂号单放回原处,手有点抖。
下午他回来,脸色不好,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。
我给他倒水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忽然问我:“小婕,你当年卖房子,后悔过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那房子留着,现在也能值点钱。”
“姐的命比房子值钱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塌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说要去买菜,晚上做顿好的。
门关上后,我在屋里站了很久。
他的话像根刺,扎在某个地方。
我翻出姐姐的旧物,一个铁盒子里装着病历、收据、账本。
账本是我当年记的,每笔开销都写得清楚。
治疗费、住院费、药费,加起来二十万出头。
不对。我凑了三十万给他。剩下的钱呢?
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。
二十万,最多二十二万。
剩下八万去哪了?
我坐在床边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姐姐最后那段时间已经说不出话,每次我去看她,她都攥着我的手,眼睛一直看着我。
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。
现在想起来,她好像有话要说,说不出来。
门响了,谢家明提着菜回来。
我赶紧把账本塞回铁盒。
他进厨房忙活,切菜声笃笃笃响,我站在客厅,盯着他后背。
他瘦得厉害,衣服挂在身上,肩胛骨突出来。
我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他明显有事瞒我,但直接问,他未必说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给我夹菜,自己没吃几口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明天我就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老宅修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在说谎。老宅根本没翻修,他住进来那天,衣服上连一点灰都没有。我没戳破。夜里十一点,我听见他在次卧打电话,声音比前两天都大。
“我说了不卖老宅!你欠的钱你自己想办法!”
电话那头是谁,我听不清,但猜得到。
谢宇轩。
他摔了电话,屋里静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压着嗓子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我站在门外,手放在门把手上,迟迟没按下去。
04
第四天是他在我这儿的第三天。
早上起来,谢家明在厨房忙了一上午,做了四个菜。
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蛋汤。
全是姐姐爱吃的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,他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,袖子挽得老高,动作熟练。
菜端上桌,他盛了两碗饭,一碗给我,一碗放在对面空位上。
“给你姐的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,坐下来吃饭。
他吃得很慢,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,放在嘴里嚼很久。
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去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保险单看了又看。
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“受益人”那一栏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保险,是你姐偷偷买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“那时候她怕我不同意,没告诉我。后来病重了才跟我说,让我留着,万一哪天用得上。”
“能赔多少?”
“十五万。我还没去办。”
他把保险单收好,又去翻包,这次翻出一沓检查报告,压在衣服底下。我扫了一眼,看到“肺部占位”
“建议进一步检查”几个字。
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,动作停住。
空气像被抽走了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,啪嗒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
“确诊了?”
“还没。医生说要做穿刺。”
他坐下来,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又开始抖。我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接过去,这次喝了。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玻璃上,响了一声。
“小婕,我明天回去。宇轩那边,有点事。”
“你回去干什么?让他继续气你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他,这个五年前在我姐姐病床前蹲着哭的男人,现在瘦得脱了相,还在硬撑。
我想骂他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骂有什么用。
姐姐走了五年,他一个人把谢宇轩拉扯大,供到大学毕业。
谢宇轩找了份工作,干了半年辞职,说要创业。
创到现在,欠了一屁股债,逼老子卖房。
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,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帆布包。
我坐在客厅择菜,听见次卧里窸窸窣窣响个不停。
十一点多,他出来上厕所,脸色灰白,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他看见我在看他,用手背蹭了一下嘴,说:“牙龈出血,老毛病。”
我没戳穿。他回了房间,灯关了。我坐在黑暗里,手里攥着一把芹菜,根都掐断了。凌晨一点,我听见次卧门开了,脚步声很轻,朝我这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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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我房间的灯亮着,门没关严。
谢家明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手里捏着个东西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来。
把东西塞进我手里,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
“拿着,别问。”
我低头看,一个旧存折。
红色封皮磨得发白,边角卷起来。
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。
然后——
瞳孔一下子放大了。
我翻到第二页。
手指开始发抖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,呼吸几乎停住了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——那些东西,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。
我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谢佳明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,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"这……怎么可能?!"
“你从.....从哪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