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卡从贾玉娇的鳄鱼皮包里推出来的时候,红木圆桌上的转盘还转着半圈没停稳。
卡面是烫金的,搁在玻璃转盘上反出一道细亮的光,正好晃在我眼睛上。
一桌十二个人,齐刷刷看过来。
贾玉娇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:“六块六,图个顺口,往后日子顺顺当当。”满桌笑了。
我看见我妈攥紧了桌布,指节绷得发白。
我弟霍地站起来,被我一把按住。
我伸手把那张卡拿过来,又从礼盒里抓了把喜糖,一并塞进自己包里。
然后我转头对弟弟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所有人听清:“去,把门口那几条横幅全扯了。”卢英武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,红酒泼了他一裤子。
贾玉娇脸上的笑还挂着,但她不知道,这张卡里到底存了多少钱,我七天前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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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两年前那个夏天,我差点没追上卢英武。
奶茶店在县城老街的拐角,下午三点最热的时候,店里就我一个客人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改作业本,听见门口风铃响了一声,抬头看见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,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他点了杯冰柠檬茶,坐我斜对面,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,我只听见“妈,我知道了”和“钱的事我想办法”。
挂了电话,他三口两口喝完茶就走了,把一个棕色钱包落在桌上。
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街对面,步子挺快。
我喊了声“师傅,你钱包”,他回头,愣了两秒才摸裤兜,脸一下子红了。
他接过钱包连说了好几声谢谢,又说要请我喝奶茶。
我说不用了,他非坚持,又跑回店里买了两杯,气喘吁吁地递给我一杯。
他叫卢英武,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,那天来县城跑业务。
后来他每周都来县城,说是跑业务,其实每次到了就约我吃饭。
我妈问起他的情况,我说市里的,家里开过小饭馆,现在不开了。
我妈在超市理货,听了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我知道她心里犯嘀咕,市里的人家,跟咱县城的不一样。
她没说出口,只在饭桌上多看了我两眼。
卢英武性子慢,说话也慢,跟我弟郑睿翔正相反。
郑睿翔那年刚上大二,暑假回家听我说交了男朋友,第一句话就是“姐,他要是欺负你,我揍他”。
我笑他毛头小子,但心里挺暖。
恋爱半年的时候,卢英武跟我提过一次家里的事。
说他妈年轻时开过饭馆,后来不开了,具体为什么不说。
我问他爸呢,他说在厂里退休了,现在在家。
他每次说到家里都含含糊糊,我以为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没往深了想。
现在回头看,那时候就有征兆了,只是我没当回事。
第二年春天,卢英武说他妈想见我。
我说行,你安排。
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说“我妈其实人挺好,就是说话直”。
我说没事,我皮实。
但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,我妈也紧张,头天晚上特意去超市买了盒点心,让我带着,说“别空手上门”。
那盒点心在卢家茶几上放了两天,我走的时候还在那儿,没拆封。
02
去卢家那天是周六,卢英武开车来接的。
他家在市里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爬上去我气喘吁吁。
门开了,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碎花短袖和黑色长裤,头发烫着小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妈,这是慕儿。”卢英武侧身让我进去。
贾玉娇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穿的连衣裙上停了两秒,又移到我的鞋上。我穿了双平底凉鞋,来之前特意擦干净的。她没说什么,侧身让开路。
卢德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见我进来站起来,搓了搓手说“来了啊”。
声音闷闷的,像喉咙里卡着什么。
他个子不高,头发花白,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。
客厅不大,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,贾玉娇一把捞起来扔进卧室,嘴上说“家里乱,别见笑”。
我坐在沙发边沿,手放在膝盖上。
卢英武给我倒了杯水,贾玉娇接过去重新倒了一杯,说“水要烧开才能喝,英武就是不会照顾人”。
吃饭的时候,贾玉娇问我家里几口人。我说三口,我妈和我弟。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,问:“你爸呢?”
“我爸走得早,我上初中的时候。”
“哦,那你们娘仨挺不容易的。”她把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又说,“你妈在超市上班?那工资够花吗?”
我说够花,我妈手紧。
贾玉娇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卢德胜在旁边埋头吃饭,始终没插嘴。
卢英武给我夹了块排骨,贾玉娇看了他一眼,他筷子顿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
吃完饭我帮忙收碗,贾玉娇拦着不让,说“别把我家碗摔了”。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扎人。
我手停在半空,脸上还挂着笑。
卢英武在旁边小声说“我妈开玩笑的”,我没接话。
临走的时候,贾玉娇从卧室拎出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几件旧衣服。
“你妈在超市干活,穿得着。”她说,“都是好衣服,我没穿几次。”我接过来,说了谢谢。
下楼的时候卢英武说“我妈挺喜欢你的”,我没吭声。
那袋衣服我拎到小区门口就塞进了垃圾桶,卢英武看见了,张了张嘴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妈问我怎么样。
我说还行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我弟在旁边打游戏,头也不抬地说“姐,你要是在人家受了气,咱不嫁”。
我说你少操心,好好念你的书。
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贾玉娇看我的眼神,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。
卢英武夹在中间的样子,让我心里不踏实。
我给他发了条信息: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?
他隔了半小时才回:你想多了,她就是那个脾气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黑夜里那点光刺得眼睛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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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订亲的事拖了大半年。
卢英武提了几次,说他妈同意了。
我说那两家见个面吧,他说好。
结果约了三次,贾玉娇都有事。
第一次说感冒了,第二次说老家来亲戚了,第三次说腰疼犯了。
到第四次,我直接问卢英武:“你妈到底什么意思?”他支吾了半天,说“我妈说想先谈谈条件”。
那天晚上卢英武喝了点酒,在电话里跟我交了底。
贾玉娇年轻时开饭馆亏了本,借了老同学二十万。
这么多年利滚利,人家现在催着要。
老同学有个侄女,三十了还没嫁出去,人家放话了,只要卢英武娶他侄女,二十万可以慢慢还,利息全免。
“我妈就动了这个心思。”卢英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但我没同意,我跟她吵了好几次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冰凉。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想娶你。”他说得很快,像怕自己反悔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,我去借,我去贷,跟你没关系。”
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我妈出来收衣服,看见我愣了一下,问怎么了。
我说没事,吹吹风。
她站到我旁边,把衣服一件件叠好,说:“慕儿,妈活了五十多年,就学会一件事。人穷不可怕,怕的是心穷。你爸走的时候咱家欠了一屁股债,我也没求过谁。你记住,脊梁骨得自己挺着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使劲眨了眨眼。我妈没看我,抱着衣服回了屋。
第二天卢英武发来一张截图,是他跟贾玉娇的聊天记录。
贾玉娇说:你要娶那个县城丫头可以,彩礼一分没有,陪嫁一辆二十万的车,要不亲戚面前我丢不起这个人。
卢英武回了句:妈,你这是在卖儿子。
贾玉娇回了个语音,我没点开听,但转文字的意思是:白养你这么大了。
我跟卢英武说,车我来想办法。他不同意,说不用你出钱。我说那这婚就别订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“我攒了八万”。
那八万是他工作四年攒下的,我知道。
我妈那边东拼西凑借了十万,我自己卡里有八万,加起来二十六万。
我跟卢英武说,车不买了,这钱留着买房付首付。
卢英武说好。
但我知道贾玉娇不会答应,果然,卢英武后来告诉我,贾玉娇说“不买车就别想进卢家的门”。
订婚宴的日子是贾玉娇定的,农历六月初六,说是“图个顺”。
地点定在县城最贵的酒楼,卢家包了八桌。
我妈说咱家出三桌的钱,贾玉娇没让,说“你们人少,不用出”。
这话听着像体谅,但谁都知道什么意思。
04
订亲宴前七天,贾玉娇让卢英武送来一张银行卡,说是彩礼。
卡装在一个红色信封里,信封上印着“百年好合”。
卢英武把信封交到我手上,表情不太自然,说“我妈让你宴席上再拆,图个喜庆”。
我捏了捏信封,里面就一张卡,薄薄的。我说好。卢英武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握了握我的手,说“别多想”。
他走了以后,我把卡拿出来看了看。
卡面是金色的,普通借记卡,背面磁条干干净净。
我给我闺蜜薛诗涵打了电话,她在银行柜台上班,我让她帮我查个余额。
她说你等等,两分钟后给我回过来。
“慕儿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确定这是彩礼卡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里面六块六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。
她说六块六分,一分不多。
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手里捏着那张卡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卡的左下角印着发卡日期,是三天前。
也就是说,贾玉娇特意新开了一张卡,存了六块六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
我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,从第一次见贾玉娇到她说“别把我家碗摔了”,从旧衣服到二十万的车,从卢英武的支支吾吾到那句“宴席上再拆”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,贾玉娇不仅要羞辱我,还要我亲手把羞辱亮给所有人看。
我给卢英武发了条信息,问他在干嘛。
他秒回,说在加班。
我问他卡的事,他说“我妈说走个形式,后面会补”。
我说好,那你早点睡。
他回了个“嗯”。
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,盯着天花板发愣。
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鱼肚白,我听见楼下早餐摊支棚子的声音。
我给我弟发了条信息:明天穿整齐点,跟姐去吃饭。
他回得飞快:姐,出什么事了?
我说没事,就是想让你给我撑撑场面。
他说行,我把我那件新衬衫穿上。
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,我说妈,明天你穿那件枣红色的外套,好看。
她顿了顿,问我是不是有事。
我说没事,就是想让你穿好看点。
她没再问,只说好。
那天早上我洗了脸化了淡妆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点青,但精神还行。
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卢英武送我的那条项链,细银链子,坠子是个小月亮。
我戴上了。
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,把它装进了包里,搁在喜糖盒子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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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酒楼叫“鸿运楼”,在县城主街最热闹的地段。
门口立着充气拱门,上头贴着红底黄字“恭贺卢英武先生与郑慕儿女士喜结良缘”。
拱门两边挂着四条横幅,红布上印着同样的字。
卢家包了二楼整个大厅,八张圆桌铺着红桌布,转盘上摆着喜糖和瓜子。
我跟我妈我弟到的时候,卢家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贾玉娇穿着一件暗红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站在门口迎客,笑得满脸褶子。
看见我,她迎上来拉我的手,说“慕儿来了,今天真俊”。
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见了。
我笑着叫阿姨。
卢英武站在他妈旁边,西装革履,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。
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,想过来又被他妈拽住了。
我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,我妈坐我左边,我弟坐我右边。
我妈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桌布边角。
我伸手按住她的手,她看了我一眼,勉强笑了笑。
开席以后,贾玉娇站起来敬酒,说了些场面话,什么“两个孩子有缘分”
“以后就是一家人”。说到一半她话锋一转,笑盈盈地看着我:“慕儿,阿姨给你的卡呢?拿出来给大家看看,让亲戚们都沾沾喜气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,然后有人起哄说“对对对,看看”。
我放下筷子,从包里把那张卡拿出来。
贾玉娇伸手接过去,举在手里转了一圈,说:“六块六,图个顺口,往后日子顺顺当当。”
满桌笑了。
有人拍手,有人说“这婆婆真会来事”。
我看见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,头低下去。
我弟的椅子蹭地响了一声,我左手按住他大腿,用了很大力气。
卢英武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“妈,你干什么?”
贾玉娇不看他,继续说:“慕儿你别多心,就是个意思。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仪式感嘛。”她把卡递还给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我接过卡,没说话。
我从礼盒里抓了把喜糖,一颗一颗放进自己包里。
糖纸是金色的,哗啦哗啦响。
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我把包拉链拉好,转头对我弟说:“去,把门口那几条横幅全扯了。”
郑睿翔愣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往外走。
贾玉娇脸色变了,喊了声“你干什么”。
我弟没理她,大步走出包间。
楼下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,很响,一桌人都听见了。
卢英武摔了酒杯,红酒泼了他一裤子。他冲到贾玉娇面前,声音在发抖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到底要干什么!”
贾玉娇不笑了。
她站起来,环顾四周,声音陡然拔高:“我干什么?我养你这么大,你为了个县城丫头跟我吼?行,今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把话说清楚。老周家的侄女等了你两年,人家什么条件,你什么条件?你娶她,二十万不用还。你娶她,咱家日子才好过。这个丫头,”她手指着我,没回头,“她家能给你什么?她妈在超市搬箱子,她弟还在念书,她爸死得早,八字都硬!”
我妈站起来了。
她没说话,嘴唇哆嗦着。
我拉住她的手,把她往身后带。
我弟从门口进来,嘴角有血,不知道是扯横幅刮的还是跟谁动了手。
他挡在我前面,被我用眼神叫住了。
我走到贾玉娇面前,把那张卡轻轻放在转盘上。
然后我摘下脖子上的项链,放在卡旁边。
银链子碰到玻璃转盘,叮的一声,很轻,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。
“阿姨,”我说,“你欠的债是你的事,你儿子的婚事也是你的事。但今天你拿我的脸面去抵,这事我不认。”
我转身拿起包,对我妈和我弟说:“咱们回家。”
06
下楼的时候,卢英武追了出来。他在楼梯拐角拽住我的胳膊,力气很大,我挣了一下没挣开。
“慕儿,你听我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我回头看他。他眼睛红了,额头上青筋鼓着。
“我不知道她会这样,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卡里只有六块六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七天前就知道了?”
他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手松了,垂在身侧。
“你一直都知道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“对,我一直都知道。我就是想看看,你妈到底能演到什么份上。”我看着他,“也想看看你,到底能站到哪一边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郑睿翔从后面上来,一把把他推开,力气不小,卢英武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。
我弟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道黑红的痂。
他站在我前面,喘着粗气。
“姐,走。”
我们出了酒楼大门。
门口那几条横幅全被扯下来了,红布堆在地上,被来来往往的电动车碾过。
充气拱门塌了一半,上头“喜结良缘”四个字还挂着,风一吹晃来晃去。
卢德胜站在门口台阶上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着。
他看见我们出来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话。
我扶着我妈上了出租车。
她坐进后座就哭了,没有声音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把她揽过来,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,眼泪洇湿了我那件白衬衫。
郑睿翔坐在副驾驶,拳头攥着,指节上全是血印子。
“妈,咱不稀罕。”我说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头,一下一下的,点得很重。
车开出去没多远,卢英武从后面追上来。
他跑得西装都歪了,领带甩在肩膀上。
他拍着车窗喊我的名字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郑睿翔要开门下去,被我喝住了。
“师傅,开快点。”
后视镜里卢英武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蹲在路边,双手抱着头。
我妈在我肩膀上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。
我扭头看向窗外,街边的梧桐树往后退,一棵接一棵,像翻过去的日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卢英武发来的:你等我,我一定给你个交代。
我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搁在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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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。
我妈回屋躺下了,郑睿翔坐在客厅沙发上,拿冰块敷嘴角。
我去厨房烧了壶水,水开的时候壶嘴呜呜地响,响得人心烦。
我靠在灶台边上,打开手机银行。
卢英武转来的八万八彩礼是前天到账的。
我翻了翻记录,发现就在今天上午十点,这笔钱被转走了。
转到一个叫“贾玉娇”的账户,备注写着“退彩礼”。
转账时间是十点零七分,那时候我正在酒楼门口,看着郑睿翔扯横幅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八万八,一分不差,全退回去了。
也就是说,贾玉娇今天不仅要当众羞辱我,还要把这八万八收回。
一桌酒席的钱她出了,彩礼钱她拿回去了,卢英武落了个二婚的名声,而她什么都没损失。
我把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。
群里四十多个人,有我妈这边的亲戚,也有几个卢家的。
发出去不到三分钟,手机就开始震。
先是郭秀芳,卢英武那个姑姑,打电话过来劈头就骂:“你个小地方来的有什么资格闹?六块六怎么了?六块六不是钱?你自己值几个钱心里没数?”
我还没说话,郑睿翔把手机抢过去了。
“你说谁值几个钱?你再说一遍?”他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在响,“你家办的是人事吗?你哥娶媳妇你出什么馊主意了?你自个儿儿子娶的城里媳妇,你咋不让人家陪嫁车?你双标你还有理了?”
郭秀芳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,郑睿翔一句不让,两个人对着吼。我拿回手机,直接挂了。
家族群里已经炸了。
我二姨发了条语音:“慕儿,这婚不能结,姨支持你。”我舅妈打字说:“早就觉得那家人不对劲,你妈还一直忍着没说。”卢家那边没人吭声,只有郭秀芳在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,全是脏话,被群主移出去了。
卢英武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。
我接了,他没说话,先喘了几口粗气。
然后他说:“钱我要回来了,我跟我妈吵了一架。八万八,我又添了四万,凑了十二万八,明天转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慕儿,这钱你必须收。”
“卢英武,你听我说。”我握着手机,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月亮很亮,照得见楼下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。
“这钱不是你欠我的,是你妈欠我的。但你妈不会还,你替她还,这笔账就算不清了。你转给我十二万八,然后呢?你跟你妈断绝关系?你养你爸?你想过没有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句“我想你”。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我没说话。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。楼下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,哗啦哗啦响。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客厅门口,披着外套,看着我。
“慕儿,进来吧,外头凉。”
“嗯。”
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得厉害,像蹲了太久。进屋经过我妈身边,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背,很轻。我鼻子一酸,赶紧进了自己屋,把门关上了。
08
卢英武连续三天在我学校门口等。
第一天我装作没看见,从后门走了。
第二天他在前门堵着,我绕了一圈才出去。
第三天下午放学,他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面,西装换成了T恤和牛仔裤,胡子没刮,眼窝深陷。
看见我出来,他没动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在校门口站定。学生们从我们中间穿过去,叽叽喳喳的。几个同事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冲她们摇摇头,她们走了。
“慕儿,我不求你原谅。”他开口,嗓子还是哑的,“我妈欠的钱,我还了一部分。我把工作四年的积蓄全取出来了,十二万,先还了老周十万。剩下的两万我留着,租了个房子,从家里搬出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三天没见,瘦了一圈。
“你妈怎么说?”
“她让我滚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“她说没我这个儿子。”
“那你爸呢?”
“我爸什么也没说。他从来什么也不说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。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我肩上,我没去拂。卢英武伸手想帮我拿掉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“慕儿,我不是来求你和好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你那天说的对,有些账算不清。但有些账,我得自己还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回头,然后拐弯不见了。
我站在校门口,站了很久。
传达室的大爷出来锁门,问我是不是等人。
我说不是,就是站站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两年前奶茶店那个下午,卢英武把冰柠檬茶递给我,手指碰到我的手指,凉凉的。
他在梦里笑得很轻松,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。
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,我没去擦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煎了两个鸡蛋,她坐在桌前,看了我一眼。
“卢家那小子昨天来超市找我了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他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,给我买了箱牛奶,搁在收银台就走了。”我妈咬了口鸡蛋,慢慢嚼着,“我看他瘦了不少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妈也没再说。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枣红色外套上,那天从酒楼回来她一直没脱,洗了晾在阳台上,今天又穿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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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贾玉娇来的时候是个周日早上。
我正和我妈在厨房包饺子,听见有人敲门。
郑睿翔去开的门,然后喊了声“姐”。
我擦了擦手出去,看见贾玉娇站在门口,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,头发没烫,贴着脑门,整个人缩了一圈。
她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。
“慕儿。”她叫了我一声,声音很低。
我让郑睿翔回屋去,他没动,站在我旁边。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贾玉娇,脸沉下来了,但没说话。
我让贾玉娇进来,她换了拖鞋,坐在沙发边沿上,跟第一次见我时我坐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“我来还钱的。”她把塑料袋搁在茶几上,里面是捆好的现金,十沓。“二十万,老周的钱英武还了十万,剩下的十万我凑齐了。这钱给你。”
我看着那袋钱,没动。“阿姨,这钱不该给我。”
“我知道不该给你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“我就是不知道还能给谁。英武不接我电话,他爸不理我,亲戚们都在看笑话。我想了几天,这钱是欠你的,不是欠老周的。”
我妈从厨房出来了,手里还攥着擀面杖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贾玉娇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她阿姨,钱你拿回去。我闺女不缺这二十万,她缺的是你那天在酒楼欠她的一个说法。”
贾玉娇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擦,任眼泪淌过脸颊,滴在灰外套上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当时实在没办法了。老周天天催,电话打到家里,堵在门口,我……”
“阿姨,”我打断她,“你欠钱是你的事。你拿我的脸面去抵,这是你选的。你选了这条路,就别怪我不走回头路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通红。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把塑料袋推回去,“这钱你自己留着。老周那边英武还了十万,剩下的你自己慢慢还。我不缺这个钱,也不想要这个钱。”
贾玉娇站起来,拎着那袋钱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最后她说:“慕儿,你比我强。”声音很小,说完就开门走了。
我站在窗前往下看,她佝偻着背,穿过楼下花坛,那棵歪脖子树挡了一下她的身影,再出现的时候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。
灰外套混在人群里,很快就找不见了。
我妈在我身后说:“饺子要煮了。”
我转身进了厨房。锅里的水正开着,饺子一个个丢下去,咕嘟咕嘟翻着白肚皮。
10
搬家那天下着小雨。
新房子在县城南边,六楼,有电梯。
我妈头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,大包小包堆在客厅里。
郑睿翔叫了他两个同学帮忙搬,一上午跑上跑下,衬衫汗透了贴在背上。
我妈在新厨房里忙活,灶台是新的,抽油烟机也是新的,她擦了好几遍,说“以后做饭不受油烟呛了”。
下午雨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得客厅亮堂堂的。
我弟贴“乔迁之喜”的横幅,贴歪了,左边高右边低。
我妈让他重贴,我说算了,歪就歪吧。
郑睿翔嘿嘿笑了两声,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。
饭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我拿起来看,是卢英武发来的信息,很长。
“慕儿,老周那边的钱还清了。我妈搬回老家住了,她说不想在市里待了。我在省城找了份新工作,下周走。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,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自己扛。你搬家我没去帮忙,我知道你不让。新房子挺好,我路过看过,阳台上能看到那棵歪脖子树。你以前说过那棵树长得丑,但命硬,风再大也没倒。我想起你那天在酒楼说的话。你说有些账算不清,但有些账得自己还。我现在明白了。我能重新追你吗?不用现在回答,我就是问问。你过得好就行。”
我看完把手机递给郑睿翔。“帮姐回三个字。”
他接过去,低头打了半天,抬头问我:“哪三个字?”
我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,放在桌上,笑了笑。“你自己想。”
他挠了挠头,又低头看手机。
我妈在旁边盛饭,看了一眼我,没问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,照着桌上歪歪扭扭的横幅,照着我妈新买的碗筷,照着郑睿翔皱眉头打字的侧脸。
我端起碗,夹了一筷子菜,是妈妈的味道。
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潮气,混着饭菜的香。
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
我弟终于把手机递回来,屏幕上打了三个字:好好过。
我看了,没删,把手机搁在桌上。
碗里的饭还热着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,说“多吃点,搬家累”。
我说好,低头扒饭。
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,和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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